即将失去记忆的千年元书纸

元代著名画家黄公望一幅《富春山居图》使富春江名扬天下。《富春山居图》描写的是浙江富春江一带明媚清秀的山水景色。画中富春江两岸峰峦坡石、林木山村、平坡亭台、江面渔舟小桥、飞泉茂林，树态生动，雄秀苍莽，令人目不暇接。他的一生，爱富春江，画富春江，对富春江有极为深切的体会，把富春江景色表现得出神入化的境地，令观者犹如置身于绮丽山光水色之中。富春江水浩浩清波，风光分外旖旎。正是这一江十溪的优质水资源和覆盖群山的青翠竹，孕育了源远流长的富阳纸文化。

造纸是我国古代的四大发明之一，也是中华民族对世界文明的杰出贡献。公元105年，东汉宦官蔡伦改进了造纸的方法，向汉和帝献纸，真正实用意义上的纸张开始出现。蔡伦改进造纸方法后，纸张开始被广泛应用。两汉交替之际，大批中国百姓为避乱涌入朝鲜半岛。造纸技术随之传到那里。20世纪60年代，在朝鲜半岛的一处古墓中曾经发现过带有西汉永始三年(公元前14年)字样的纸张，成为有确切年代可考的中国造纸术外传的最早明证。

公元7世纪末期，新罗王朝统一朝鲜半岛。此后，新罗全面吸收唐文化，派遣了大批留学生到中国学习儒学和汉文化，曾在唐代大量生产的藤纸也在朝鲜的高丽王朝时期重获生机。中国古代著名书画家苏东坡、黄公望和董其昌等人，都曾使用过“高丽纸”。

在从中国三国时期至唐朝这段时间里，中国的造纸等技术也正是经由朝鲜半岛诸国东传日本，相继传到越南、柬埔寨等地。公元9—10世纪，中国的造纸技术又通过丝绸之路西传，古印度从此有了用纸印刷的佛教经卷。公元751年，唐朝大将高仙芝率军与大食(阿拉伯帝国)将军沙利会战于中亚重镇怛逻斯(今哈萨克斯坦的江布尔)。激战中，由于唐军中的西域军队发生叛乱，唐军战败。怛逻斯之战后，唐军中的部分造纸工匠被阿拉伯军队俘虏。沙利将这些工匠带到中亚重镇撒马尔罕，让他们传授造纸技术，并建立了阿拉伯帝国第一个生产麻纸的造纸场。在怛逻斯战役中被俘的唐代著名史学家杜佑的侄子杜环，后来辗转归国。在他的回忆录中，曾提及中国工匠传授阿拉伯人造纸术的史实。

　 从此，撒马尔罕成为阿拉伯人的造纸中心。在许多中世纪阿拉伯旅行家的游记中，都有关于撒马尔罕出产优质纸品的记录。公元794年，在中国工匠的指导下，阿拉伯帝国在都城巴格达建立了新的造纸工场。此后，阿拉伯帝国的一切政府文书、档案均书写在纸制品上。

中国造纸术传入欧洲前，欧洲人也曾用羊皮进行文字记录工作。在中世纪的欧洲，据说抄一本《圣经》要用300多张羊皮，这极大地限制了文化信息的传播范围，造纸术的西传，为当时欧洲蓬勃发展的教育、政治、商业等方面的活动提供了极为有利的条件。可见中国纸文化对世界所产生的文化影响，纸张成为传播中国文明的载体和见证。

近年来，我收藏到很多古籍版本宣纸图书都是出自富阳。最近我收到杭州金凤凰文化公司用元书纸制作的《羊晓君隶书咏富阳》和《墨香》这两本画册却使我萌发了去富阳的念头。五月节日间，我带着探寻元书纸生产源头的好奇走进了富阳。

“富阳一张纸，行销十八省”。后汉明帝时，富阳就已造纸，随着历史的推移，造纸业不仅成为富阳最具传统特色的产业，同时也成了富阳内涵丰富的一种文化现象。清光绪《富阳县志》（1906年）载：“府志云有女桑山桑出富阳者佳，余县接种者亦名富阳桑，东南、西南两乡最盛。足见富阳桑技之多，质量之佳，桑皮纸的原料之丰富，制造桑皮纸的历史之远古。

竹纸是富阳传统纸的代表，从唐五代时期我国出现竹纸始，富阳就开始用嫩竹为原料生产土纸，自古名为“竹纸”。到了宋代，富阳的竹纸生产显著发展，以“制作精良，品质精粹，光滑不蠹，白莹润”而被誉为“纸中上品”，名扬天下。光绪《富阳县志》载：竹纸出南乡，以毛竹、石竹二者为之，有元书六千五百圹，昌山、高白、时元、中元、海放、段放、京放、京边、长边、鹿鸣、粗高、花笺、裱心等，名不胜举，为邑中生产第一大宗。总浙江郡各郡邑出纸，以富阳为最良，而富阳各纸，以大源元书为上上佳品，其中优劣，半系人工，亦半赖水色，他处不能争也。当时富是生产的元书，井纸，赤亭纸被誉为三大名纸。成为朝廷锦夹奏章和科举试卷的上品用纸。宋代以生产赤亭纸的原料精制而加工成的“谢公笺”，光滑坚韧，莹润如玉，纸纹细密，耐水串漫，一度名嗓全国与唐代的“薛涛笺”齐名。 历史上有“京都状元富阳纸，十件元书考进士”之说。

元书纸古称赤亭纸，是浙江富阳的特产，生产历史悠久。北宋真宗时期（998- 1022）已被选作“御用文书纸”。因皇帝元祭（庙祭）时用以书写祭文，故改原称为元书纸；又因当时的大臣谢富春支持此纸生产，故尚有谢公纸或谢公笺之称。元书纸具有“洁白柔韧，微含竹子清香，落水易溶，着墨不渗，久藏不蛀、不变色”等特点。“京都状元富阳纸，十件元书考进士。说的就是写完十捆富阳元书纸才可能考中状元。元书纸采用当年生的嫩毛竹作原料，靠手工操造而成的毛笔书写用纸，在古代用于书画、写公文、制簿册等等。在五十年代，主要用作学生大楷簿，裱装画轴等。此外，还可作上等包装纸。元书纸的纤维结构较为松，吸墨较强。元书纸那不同于任何宣纸、毛边纸的特有的纸性及特有的颜色，都是书画家无法抵挡的诱惑。元书纸是至今仅存的唯一一种传统的手工纸。

“色泽仿古，但又不失宣纸的渗透性。这么好的元书纸很难买到了。”北京的一位知名书界好友拿到我转送的画册后很有感慨。

元书纸产于富阳，确切的说是产于富阳灵桥镇。好友羊晓君是浙江省著名的书法家、杭州市书协副主席。他不仅是富阳人灵桥人，而且长居富阳。这次富阳之行，从他那受益非浅。据晓君介绍，眼下，在45岁以上的灵桥人中，懂得元书纸制作方法的还有一些，但因制作工序复杂、时间漫长、利润单薄，已经很少有人愿意从事这个古老的行业了。元书纸是练习书画的理想材料，它和宣纸等纸比较，有自己的优势：色泽仿古，价格便宜，但又不失宣纸的渗透性等。早在1929年，富阳元书纸就曾获巴拿马国际博览会金奖。晓君从小就一直用元书纸来练习书法的。

富阳源远流长的造纸技艺，让这里也形成了书法艺术的浓厚氛围，历史上著名的书法家董邦达、董诰、孙过庭等都是富阳灵桥人。如今，富阳灵桥镇共有本地籍的在灵桥工作或曾在灵桥工作过的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2人、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3人、浙江书法家协会会员10人、地市县级书法家协会会员45人。

在灵桥镇，给我留下最深的印象是整个镇几乎村村都有书画室。小到三岁娃娃，大到花甲老人，大都能挥毫写几笔，都能对书法说上个一二三来。富阳教育界还流传着一个“铁律”：“只要看学生写的字，就知道是不是灵桥的，灵桥出来的学生，个个写得一手好字。”

元书纸产地灵桥镇的蔡家坞村距富阳20公里，三面环山，翠竹拥抱。100多户人家80％以上姓蔡，家家以造纸为生。我们来到蔡家坞村老蔡家。这个村子家家会造纸。有的说蔡家坞村姓蔡的都是蔡伦后裔，却只是传说而已。今天，当我来到这里，再也看不到当年那种全民造纸盛况了，村里那10几户造纸人家已经是富阳甚至是浙江最后的能做手工纸的人家。造纸作坊里那昏暗的灯光、泛黄的纸水、冒着浓烟的柴火，让人联想到的，除了怀旧，更多的是凄凉。

老蔡是这个村子里生产元书纸最好的一家，也是全富阳手艺最高的一个。手工造元书纸这门手艺在老蔡家历史非常悠久，祖先们怎么学会，传了多少代，老蔡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父亲、爷爷和长辈们都会。他的手艺是父亲教给他的。深山里长大的他平时也没什么娱乐，闲着没事就爱看父亲造纸。10岁那年，他父亲看他有兴趣，就把这门手艺传给了他。他就开始认真钻研造纸技术，这样一干就是将近40年。然而现在，除老蔡夫妻俩会这门手艺，自己的孩子都不会了。他每天要干10个小时，做2000张纸。老蔡告诉我做元书纸准备做到他做不动的时候。

在蔡家坞我第一次看到元书纸手工生产的全过程。老蔡一边捞纸，一边如数家珍给我讲元书纸的生产工序和过程。他说，一张元书纸，从毛竹到成品，从砟竹开始，每道工序要流水作业，环环紧扣，一气呵成，精工细作，不得马虎，因此，制造高品质元书纸的关健是选料严，做功精，水质好，从砍竹到成纸，全过程约60天。手工纸原料取之自然，绿色无毒，比起机器纸化工原料制作，有着独特的优势。老蔡感慨的告诉我：由于从事手工元书纸生产非常辛苦，一般需要早上五至六点开始工作，晚上八至九点结束。很多年轻人宁愿喜欢去外地工作，也不愿在家里从事手工元书纸工作。而以前，有许多年轻人从事手工造纸。很遗憾，从我们这一辈后怕是已经没有愿意去从事这个古老的行业了，百年，也许五十年之后，手工元书纸造纸工艺就消失了？

老蔡很自豪的告诉我们，从一根竹子到成为一张元书纸至少要经过二十五道工序以上，并且在这个过程中时间漫长、纯手工制作，是非常辛苦的。元书纸的选料非常重要，首先要经过“碑青，小满前后，满山遍野的毛笋开始脱壳放枝成长成嫩竹，因嫩竹的色泽青翠浴滴，称之为青竹。纸业主就组织大批帮工上山砍竹，砍下青竹大捆大捆肩运或车拉到削竹场，等到后道工序的加工。然后工序就是断青、削竹、拷白、浸料、断料、煮料、缚料、淋尿、堆蓬、落塘、捞纸、榨纸、牵纸晒纸、磨纸等二十五道工序。生产元书纸过程中的抄纸工序是很需要功夫的。抄纸也叫捞纸，抄纸的技巧是不断发展的，从捞纸发展到荡纸，从托抄到吊帘抄，纸张的质量不断提高，幅面不断扩大。富阳抄竹纸的方法与《天工开物》中“造竹纸”的记载基本相同，只是技巧更加精致完善。首先把舂好的绒状细料放入纸槽，和水搅拌，使其溶解均匀，成为稀薄的浆液。抄纸工两手持帘床入槽（帘已放在帘架上），荡起浆液入于帘内，竹帘随手腕动作而前后左右自如晃动，帘上浆液平衡荡漾，使期厚薄均匀，继而帘床慢慢向前倾斜，使多余的水浆由前沿晃出，帘上就深淀一层薄的浆膜，这就是纸页，再将帘拎起，放到纸架板上，轻轻揭起竹帘，板上就留下一张湿纸。如此一次一次抄放，到一定数量再压干。老蔡说，这项工序劳动强度最大，全凭双手感觉，眼睛关注，才能抄出高质量的纸张，抄纸是非常辛苦的工作，上世纪40年代就改进为吊帘抄纸，目的是降低抄纸工劳动强度。据老蔡介绍，每人一天可以抄二块，一块大约500-600张左右。因此，抄纸是整个手工造纸中难度最大的工序，也是最辛苦的工序。

老蔡现场给我们做了示范。他抽出捞纸的手让我们看，原来长期伸进冰冷的纸浆槽，老蔡的两只手都变形了。他说，现在的年轻人谁还愿意去受这样的罪呢？

因此，老蔡非常担忧，这项古老的手艺还能延续多久？老蔡无助的表情，形同纸坊般形影相吊，风雨飘零。陪同我们一同的寿毅很自信：“元书纸已被列为非物质文化遗产，我们绝不能坐视千年瑰宝，让它在这物质繁荣的盛世灰飞烟灭，我们要拯救它、保护它，让它永远地流传”。老蔡听到这里，很开心，捞纸的速度看得出快了起来。

最后一道是盖印：捆扎好的纸，每件四面盖上不同的红或兰或黑的大印，标明某地某人制造，如同现今的商标牌号。印木刻或棕穿。有些印一经盖上，就产生品牌效应，畅销无阻。

富阳山多，毛竹资源丰富，河谷地带产粮，稻草充足，因此，竹料，草料成了传统手工造纸的主要原料。富阳也有种桑养蚕的历史，桑园3万余苗，桑皮即成了制作传统皮纸的原料。传统手工造纸的原材料及工艺流程，是在千百年的生产实践中，逐步探索，从简单向繁复发展的，因此，各个时期的原材料的处理及制造工艺流程不尽一样，宋元以后，不断优化，至明代己王秦完善，但各地根据其自然气候环境，原材料情况，师承关系及生产习惯，还是存在一点各处的特色。

说富阳元书纸就不能不说杭州金凤凰文化公司的总经理寿毅。由于长期在外宣部门工作，酷爱传统文化，尤其是对自己故乡富阳的传统文化遗存更是倍爱推崇。为让传承千年的富阳传统元书纸重焕光彩，他所在的杭州金凤凰文化公司在灵桥镇蔡家坞选择了一家最好的元书纸作坊进行改造和扩大生产规模，生产高档元书纸，将以“富春”品牌向海内外推广。金凤凰公司仅用一年多时间，很快让这项频临失传的手工纸在全国书画圈子中传播开来。元书纸的名气和销量也在与日俱增。虽然目前还没有很好经济效益，但寿毅却认为，只要达到手工元书纸这项特有的文化遗产能够传承下去的目的就是最大的效益。寿总说，市场竞争形势下，变革也是难免的。他现在的希望，就是趁着像老蔡他们这样掌握传统工艺的老艺人健在时，把这些工艺记录保护下来，让后代还能看到原汁原味的手工造纸工艺。

　　坑边纸、斗方、桑皮纸、绵纸、桃花纸、蚕种纸、雨伞纸……说起这些纸的名称，大多数人都会感到陌生。然而，在富阳市老一辈造纸艺人的眼里，它们代表了富阳土纸曾经“一纸风行天下”的繁荣。如今，富阳的纸业依旧繁华，但神奇的手工造纸工艺却逐渐在人们的记忆里消失。